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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夫书法自皇颉而降，其统系正闰可缕悉也。程隶创基，元常构室，逸少独具匠心，而子姓藻棁，郁为大宗。至文皇心嗜手追，制为抡材之令，其统斯振，而虞褚诸家，各有体裁。入宋而蔡米黄苏，局体又变矣。元之兴也，文敏其庶乎，乃遒劲之气也已蔑如也。明兴天造，厥有正韵，学士先民罕由之，沿俗习便，六义如戋。滇史用修，时亦弋获；越逸道生，诞扬厥绪；京兆希哲，聿备诸家，至徵仲而称工矣，第亦宋元之脉也。迩来格卑气弱，无所取裁，逸少之业衰焉。夫书统讵易与哉！其轻重系之人，其邪正抽之心，而窍于天倪，中于神解，非神闲气冲独览于秾纤华实之外者，缺乏以入神而跻圣。逸少夙称骨鲠，绰有鉴裁，其人良重矣，而雅性服食，若餐沆瀣而乘阆风者。故意与境会，肆笔而成文，挺如植璧，清如凌虚，千古罕俪。希哲放浪不羁，故自豪侠；徵仲虽非至者，而淡泊高尚，不堕蹊径，故书法于中叶独擅声焉。若韫尘想，逐膻臭，而摹故牍以贸声，是曰书奴，贾虚誉以射利，是曰书妖，吾法中且摈弃之矣。不然则吴中诸佣膺两家以售其名，则其所以名者不两家重也。我郡贞玄项子，少而擅人群之誉，制艺翩翩，傲倪一世士，士亦共推毂之而未究其用，间以湛思邃畜，精诣书法，令名隐约动吴越间。诸所建竖如广义田以惠士，违俗讳以营葬，咸是为世重者。晚乃脱鞋科名，身散万金之产，而屏纷门户，庶几冲举之术。此其人尘嚣荣利足绊之哉。故于世无所不操练，而仅著于书，于书无所不贯穿，而取衷于逸少，盖高标雅尚有神契者。今观其书，即浓纤殊致而方圆协轨，华实递美而神态传合，非天发其灵，人殚其学，博综邃讨，神动机洽，未易臻斯境矣。而雅言一篇，扬榷百氏，披穴中肯，谨记逸少而愿为苏、米忠臣，心画一语，尤轶书谱、书述而穷其奥，真可羽翼正韵而祗遹皇颉者。乘此日力，挟锐志以追逸少而绍正统，岂虚觊哉。顾逸少有此子献之，世称二王，第与谢安论书自诩胜父，识者过之。贞玄之子皋谟，虽未暇攻书，而藻业伟修，令闻蔚起，色养之暇，亟图为其父永存计，如子思之尊宣尼，此又逸少之所不得望者。予诚少而好书，顾以应博士举，未见其止，而家故贫，不能多致真迹，乃只是舍津筏而师心，故于临池之道浅矣。近欲撰十二家统系，自帝纪、儒术、文章、六书，咸别正闰，以范来兹。若贞玄者，故当亟述云。万历己亥孟夏既望。

  奈自祝文绝世今后，南北王马乱真。邇年以来竞仿苏米，王马疏浅俗怪，易知其非。苏米激厉矜夸，罕悟其失。斯风一倡，靡不行追。攻乎异端，害则滋甚，况学术经纶皆由心起，其心不正，所动悉邪。宣圣作春秋，子舆距杨墨，惧道将日衰也。其言岂得已哉。柳公权曰：心正则笔正。余则曰：人正则书正。取舍诸篇，不无商韩之刻，心持平论，实同孔孟之思。六经非心学乎？传经非六书乎？正书法所以正人心也。正人心以闲圣道也。子舆距杨墨于昔，予则放苏米于今，垂之千秋，识者复起，必有知正书之功，不愧为圣人之徒矣。

  书契之作肇自颉皇，佐隶之简，兴于嬴政。他若鸟宿芝英之类，鱼虫薤叶之流，纪梦瑞于当年，图形象于一日，未见真迹，徒著虚名。风格既湮，考索何据，信今传后，贵在同文。探賾搜奇，要非适用。故书法之目，止以篆隶、古文，兼乎真行草体。书法之宗，独以羲献萧永，佐之虞褚陆颜。他若急就、飞白，亦当游心欧张李柳，或可涉目。所谓取法乎上，仅得乎中，初规后贤，冀追前哲，非曰生今之世不能及古之人。学成一家，不用广师群妙者也。

  米元章云：年代压之，不能高古，自画固甚。又云：真者在前，气焰慑人，畏彼益深。至谓书不入晋，徒成下品。若见真迹，惊慌杀人。既推二王独擅书宗，又阻后人不敢学古。元章功罪足相衡矣。噫！世之不学者固不管矣。自称能书者，有二病焉。岩搜海钓之夫，每索隐于秦汉：井坐管窥之辈。恒取式于宋元。过分不及，厥失维均。盖谓今不及古者。每云今妍古质，以奴书为诮者，自称独擅成家。不学古法者，无稽之徒也。专泥上古者，岂从周之士哉？夫夏彛商鼎，已非污尊抔饮之风：上栋下宇，亦异巢居穴处之俗。生乎三代之世，不为三皇之民。矧夫生今之时，奚必反古之道。是以尧舜禹周，皆圣人也，独孔子为圣之大成。史李蔡杜，皆书祖也，惟右军为书之正鹄。怎么办泥古之徒不悟时中之妙，专以一画偏长，一波故壮，妄夸崇质之风。岂知三代后贤，两晋前哲，尚多太朴之意。宣圣曰：文质彬彬，然后正人。孙过庭云：古不乖时，今不同弊。审斯二语，与世推移。规则从心，中和为的。谓之曰：天之未丧文雅，逸少于今复起，苟微若人，吾谁与归？

  夫人灵于万物；心主于百骸。故心之所发；蕴之为道徳，显之为经纶。树之为勋猷，立之为节操。宣之为文章，运之为笔迹。爰作书契政，代结绳删述，侔功神仙等妙。苟非达人上智，孰能玄鉴入神。但人心不同，诚如其面，由中发外，书亦云然所以。染翰之士虽同法家，挥豪之际各成体质。考之先进固有说焉。孙过庭曰：矜敛者弊于拘谨，脱易者失于规则，躁勇者过于剽迫，怀疑者溺于滞涩。此乃舍其所长而指其所短也。夫悟其所短，恒止于磨难；恃其所长，多画于骄傲。孙子因短而攻短，予也就长而刺长。使艺成独擅，不安于一得之能。学出专门，益进于通方之妙。理工辞拙，知罪甘焉。

  夫人之性格，刚柔殊禀，手之运用，乖合互形。谨守者拘敛胸怀，纵逸者度越典则。速劲者惊急无蕴，迟重者怯郁不飞。简峻者挺掘鲜遒，紧密者紧实寡逸。温润者妍媚少节，标险者彫绘太苛。雄伟者固愧容夷，婉畅者又惭端厚。庄质者盖嫌鲁朴，流丽者复过浮华。驶动者似欠精深，纤茂者尚多散缓。爽健者涉兹剽勇，稳熟者缺彼别致。此皆因夫性之所偏而成，其资之所近也。他若偏泥古体者，蹇钝之迂儒。自用为家者，庸僻之俗吏。任笔骤驰者，草率而踰律。临池犹疑者，拘谨而伤神。专尚清劲者，枯峭而罕姿。独工丰艶者，浓鲜而乏骨。此又偏好任情，甘于暴弃者也。第施教者，贵因材。自学者，先克已。审斯二语，厌恶两忘。与世推移，量人进退。何虑书体之不中和哉。

  穹壤之间，齿角爪翼，物不齐全，气禀使然也。书之体状多端，人之造就各异，必欲众妙兼备，古今恐无全书矣。然六合之气，雨阳暖寒，风雷霜雪，来备时叙。万物荣滋，很少过多，化工皆覆。故至圣有参赞之功，君相有变理之任，皆所以节宣阴阳而谐和元气也。是以人之所禀，上下不齐。性赋相同，气习多异，不过曰中行、曰狂、曰狷罢了。所以人之于书，称心满意。千形万状，不过曰中和，曰肥曰痩罢了。

  若而书也修短合度，轻重协衡；阴阳得宜，刚柔互济。犹世之论相，者不肥不瘦，不长不短为端美也。此中行之书也。若专尚清劲，偏乎瘦矣。瘦则节气易劲而身形多瘠，独工丰艳偏乎肥矣。肥则身形常妍而节气每弱。犹人之论相者，瘦而显露，肥而露肉，不认为佳。瘦不显露，肥不露肉乃为尚也。使节气痩峭，加之以沉密雅润，正经婉畅，虽瘦而实腴也。身形肥纤，加之以快捷遒劲，流丽峻洁，虽肥而实秀也。

  瘦而腴者，谓之清妙，不清则不妙也。肥而秀者，谓之丰艳，不丰则不艳也。所以飞燕与王嫱齐美，太真与采苹均丽。譬夫桂之四分，梅之五瓣，兰之孕馥，菊之含丛，芍药之富艳，芙渠之灿灼，异形同翠，殊质共芳也。临池之士，进退于肥瘦之间，进修乎中和之妙。是犹自狂狷而进中行也，慎毋自暴且弃哉。

  夫质分高低，未必群妙。攸归功有浅深，讵能美善，咸尽因人而各造其成，就书而分论其等，拿手殊技，略有五焉：一曰正宗，二曰我们，三曰名家，四曰正源，五曰傍流，并排精鉴，好坏定矣。

  会古通今，不激不厉。规则谙练，骨态清和。众体兼能，天然逸出。高耸端雅，奕矣奇鲜。此谓大成已。集妙入时中，继往开来，永垂模轨，一之正宗也。

  篆隶章草，种种皆知，执使转用，优优合度，数点众画，形质顿殊，各字终篇，势态迥别，脱胎易骨，变相改观，犹之世禄巨室，万宝盈藏，时出具陈，焕惊神目，二之我们也。

  真行诸体，彼劣此优，速劲迟工，娟秀丰丽，或鼓骨格，或炫标姿，意气不同，性真悉露，譬之医卜相术，名誉广驰，本性偏工，艺成独步，三之名家也。

  温而未厉，恭而少安，威而寡夷，清而歉润，屈伸背向，俨具仪刑，挥洒弛张，恪遵典则，犹之洁白旧家，循良子弟，未弘新业，不坠先声，四之正源也。

  纵放悍怒，贾巧露锋，标置狂颠，恣来肆往，引伦蛇挂，顿拟蟆蹲，或枯痩而险岩，或浓肥而众多，譬之异卉奇珍，惊时骇俗，山鸡片翰如鳯，海鲸一鬛似龙也，斯谓傍流，其居五焉。

  夫正宗尚矣，我们其博，名家其专乎？正源其谨，傍流其肆乎？欲其博也先专，与其肆也宁谨，由谨而专，自专而博，规则通审，志气平和，寝食不忘，心手无厌，虽未必妙入正宗，端越乎名家之列矣。

  书之规律，点画攸同。形之楮墨，性格各异，犹同源分配，共树殊枝者。何哉？资分高低，学别浅深。资学兼长，神融笔畅。苟非交善，讵得从心。书有体魄，非学弗知。若学优而资劣，作字虽工，盈虚舒惨，廻互飞扬之妙用弗得也。书有神态，非资弗明。若资迈而学疏，笔势虽雄，钩揭导送，提抢截拽之权度弗熟也。所以资贵聪明，学尚浩渊，资过乎学。每失颠狂，学过乎资。犹存规则，资不行少，学乃居先。

  古人云：盖有学而不能，未有不学而能者也。但是学可勉也，资不行强也。天分纵哲，标奇炫巧，色飞魂绝于一时。学问谙练，入矩应规，作范垂模于万载。孔门一向之学，竟以参、鲁得之甚哉，学之不行不确也。然人之资禀有温弱者，有剽勇者，有迟重者，有快速者，知克已之私，加日新之学，勉之不已，渐入于安，万川会海，成功则一。若着笔之际，枯涩拘挛，苦迫蹇钝，是犹朽木之不行雕，顽石之难乎琢也。譬夫学讴之徒，字音板调，愈唱愈熟。若唇齿漏风，喉舌砂短，没齿学之，终奚益哉。

  夫自周今后，由汉曾经，篆隶居多，楷式犹罕，真章行草，趋吏当令，姑略上古，且详今焉。夫道之统绪，始自三代，而定于东周。书之源流，肇自六爻，而盛于两晋。宣尼称圣时中，逸少永宝为训。盖谓通今会古，集彼大成，万亿斯年，不行改易者也。第自晋以来，染翰诸家，史牒彰名，缥缃著姓，代不乏人，论之难殚。若品质居下，真迹无传，予之所列，无复议焉。盖闻张钟羲献，书家四绝，良可据为轨道，爰作攻略，彼之四贤，资学兼至者也。然细详其品，亦有互差，张之学，钟之资，不行尚已，逸少资敏乎张，而学则稍歉，学篤乎钟而资则微逊伯英，学进十矣，资居七焉。元常则反乎张，逸少皆得其九。子敬资禀英藻，齐辙元常，学力未深，步尘张草，惜其兰折不永，跌彼骏驰，玉琢复磨，畴追骥骤。自云胜父，有所恃也。加以数年，岂萍语哉。六朝名家，智永精熟，学号深矣。子云飘举，资称茂焉。至于唐贤之资，褚李标帜，论乎学力，陆颜蜚声。若虞若欧、若孙若柳、藏真张旭，互有短长，或学六七而资四五，或资四五而学六七，观其笔势生熟姿势端妍，概可辨矣。

  宋之名家，君谟为首，齐范唐贤，天水之朝，书流砥柱，李苏黄米，邪正相半。总而言之，傍流品也。后之书法，子昂正源，邓俞伯机亦可接武，妍媚多优，节气皆劣，君谟学六而资七，子昂学八而资四，休哉。蔡赵两朝之脱颖也。元章之资不减褚李，学力未到委任天分，观其纤浓诡厉之态，犹夫排沙见金耳。子昂之学上拟陆颜，节气乃弱，酷似其人，大略宋贤资胜乎学？元手学优乎资？使禀元章之睿质，励子昂之精，专宗君谟之遒劲，师鲁直之悬腕，不唯出轨三唐，超踪宋元，端居乎？逸少之下，子敬之上矣。

  明兴以来，书迹杂揉，景濂有贞仲珩，伯虎仅接元踪，伯琦应祯孟举，原博稍知唐宋。希哲存礼资学持平。初范晋唐晚归怪俗，竞为恶态骇诸凡夫。所谓居夏而变夷，弃陈而学许者也。然令后学，知宗晋唐，其功岂少补邪。文氏父子徵仲，学比子昂资甚不逮，笔气生尖，殊乏蕴致。小楷一长，秀整罢了。寿承休承，资皆胜父，入门既正，薪火相传。要而论之，得处不逮，丰祝之能，邪气不染，二公之陋，仲温章革，古雅微存，公绶行真，朴劲犹在。高阳道复，仅有米芾之遗风；民则立刚，尽是趋时之史手。若能以丰祝之资，兼徵仲之学，寿承之风逸，休承之峭健，不简直欧孙之再会耶。若着笔之际，苦涩破旧如倪瓒之手，纵加以老彭之年，终无胜境也。

  天圆地方，群类象形，圣人作则，制为规则。故曰规则，方圆之至，规划不过，曲成不遗者也。大学之旨，先务修齐正平。皇极之畴，首戒偏侧反陂。且帝王之典谟训诰，圣贤之性道文章，皆托书传，垂教万载。所以明彝伦而淑人心也，岂有放僻邪侈，而能够昭荡平正派之道者乎。

  古今论书，独推两晋，然晋人习尚，疏宕不羁，右军多优，体裁独妙。书不入晋，固非上流。法不宗王，拒称逸品。六代以历初唐，萧、羊以逮智永，尚知趋向，一体成家。奈自怀素，降及大年，紊乱古雅之度，竞为诡厉之形，暨夫元章，以豪逞卓荦之才，好作鼓努惊奔之笔。且曰：大年之书，爱其偏侧之势，出于二王之外，是谓：子贡贤于仲尼，丘陵高于日月也。岂有舍仲尼而能够言正路，异逸少而可认为法书者哉。

  怎么办今之学书者，每薄智永、子昂似僧手，诮真卿、公权如将容。夫颜柳过于严厚，永、赵少夫奇劲，虽非书学之大成，固自书宗之正脉也。且穹壤之间，莫不有规则，人心之良，皆好乎中和，宫室材木之相等也，烹炙味道之相调也，笙箫乐律之相协也，人皆悦之。使其巨细之不称，酸辛之不调，宫商之不协，谁复取之哉。试以人之形体论之，美老公贵有端厚之威仪，高逸之辞气。美女子尚有贞静之德性，秀美之容颜。岂有喽罗手足粗邪癞肿，而能够称夸姣者乎？形象器用，无庸言矣。至于鸟之窠、蜂之窝、蛛之网，莫不圆整而精细也。能够书法之大路，而禽虫之不若乎？此乃物情，犹有常识也。若夫花卉之清艳，蕊瓣之疏丛，莫不圆整而修对焉，使其半而舒半而挛也，皆瘠蠹之病，岂其原本之质哉。独怪偏侧出王之语，肇自元章一时之论，致使浅显之辈争赏豪末之奇，不探中和之源，徒窥诞怒之病，殆哉书脉，危几一缕矣。况元章之笔，妙在转机结构之间，略不思齐鉴仿，徒拟放纵剽勇之失，妄夸具得奇特，所谓舍其长而攻其短，无其善而有其病也。与东施之效颦，复奚间哉。

  圆为规以象天，方为矩以象地，方圆互用，犹阴阳互藏。所以用笔贵圆，字形贵方。既曰规则，又曰之至。圆乃神圆，不行滞也。方乃通方，不行执也。此由自悟，岂能使知哉。晋魏曾经，篆书稍长隶则少肩，钟、王真行，会集中和。迨及信本，以方增加。降及旭、素，既方更圆。或斜復复直有。怎么本两字，促之若一字。“腰”、“昇”本一字，纵之若二字者。然旭素飞草，用之无害世，但见草书若尔，予尝见其郎官等帖，则又正经整饬，俨然唐气也。后世庸陋无稽之徒，妄作巨细不齐之势，或以一字而包络数字，或以一傍而攒簇数形，强合钩连，相排相纽，点画混沌，突缩突伸。如杨秘图、张汝弼、马一龙之流，且自美其名曰梅花体。正如瞽目丐人，烂手折足，绳穿老幼，恶状丑相，齐唱俚词，村市也。夫梅花有怒放，有半开，有未开，故尔参差不等。若敞开已足，岂复有巨细稠浊者乎。且花之向上倒下，朝东面西，犹书有仰收俯压，瞻前顾后也。如其一枝过大，一枝过小，多而六瓣，少而四瓣，又焉得谓之梅花耶。形之相列也，不杂不揉。瓣之五出也，不少不多。由梅观之，能够知书矣。彼有不察而漫学者，宁非海上之逐臭哉。

  宣尼疾固，规则诸説无乃固乎。古人有缺波折刀之形，画沙印泥之势，无乃越于规则之外哉。夫字犹用兵，同在取胜。兵无常阵，字无定形。临阵决机，将书审势，权谋庙算，务在万全。然情势虽变，行伍不行乱也。字形虽变，体魄不行踰也。譬之彼苍白云，和风清露，朗星皓月，寒雪暑雷，此造化之活力，其常也。迅霆激电，霪雨颶风，夏雹冬雷，扬沙霾雾，此阴阳之杀机，其变也。凡此之类，势不终朝，四时皆然，晦冥无昼矣。所以脱巾跣足，大笑狂歌，园林丘壑，至交相逢，喝酒玩花，或可乃尔，如君亲随从之前，大宾临祭之日，岂容狂放恣肆若此乎，是故宫廷庙堂，典章纪载，真为首尚。表牍亭馆，移文题勒，行乃居先。借使奏状碑署，马虎颠狂，亵悖何甚哉。

  信知真、行为书体之常，草法乃一时之变，赵壹非之，岂无谓哉。所云草体，有别法焉，拨镫提捺，真、行相通。留放钩环，势态悬殊。旋转圆畅，屈折便险。装点精彩，挑竖枯劲。波趯耿决，飞度飘荡。流注盘纡，驻引窈绕。顿之以沉郁，奋之以奔驰，奕之以翩跹，激之以陡峭。或如篆籀，或如古隶，或如急就，或如飞白，又若众兽骇首而还跱，群鸟举翅而欲翔，猿猴腾挂乎森林，蛟龙蟠蜿于山泽，随情而绰其态，审势而扬其威。每笔皆成其形，两字各异其体，草书之妙毕于斯矣。至于行草，则复兼之，扭挫行藏，缓急措置，损益于真草之间，会通于意态之际，奚虑不臻其妙哉。

  书法要旨，有正与奇。所谓正者，偃仰抑扬，揭按照顾，筋骨威仪，确有控制是也。所谓奇者：参差起复，腾凌射空，风情恣态，奇妙多端是也。奇即运于正之内，正即列于奇之中。正而无奇，虽庄重沉实，恒朴厚而少文。奇而弗正，虽雄爽飞妍，多谲厉而乏雅。奈夫赏鉴之家，每指豪端努奋之巧，不悟规则法度之踰。临池之士，每炫技于局势猛诞之微，不求工于性格节气之妙。是谓：轻品德而重名利，退忠直而进奸雄也，猎奇之说，伊谁始哉？

  伯英急就，元常楷迹，去古未远，犹有分隶余风。逸少一出，揖让礼乐，威严有法，神彩攸焕，正奇混成也。子敬始和父韵，后宗伯英，风神散逸，爽快多姿，梁武称其绝妙出众，誉之浮实，唐文目以拘挛饿隶，贬之太深。孙过庭曰：子敬以下鼓努为力，标置成体，工用不侔，神态悬隔，斯论得之。书至子敬，尚奇之门开矣。嗣后智永，专范右军，精熟无奇，此学其正而不变者也。羊欣思齐大令，行为依样，此学其奇而不变者也。迨夫世南传之智永，内含刚柔立意沉粹。及其行草，遒媚非凡，然其筋力稍觉寛膜矣。李邕初师逸少，脱节旧习，笔力更新，下手挺耸，终失困顿，律以大成，殊越彀率，此行真之初变也。欧阳信本亦拟右军，易方为长，险劲瘦硬，兴起削成，若观行草，复太猛峭矣。褚氏登善始依世南，晚追逸少，遒劲温婉，丰美富艶，第乏天然，过于雕刻，此真行之再变也。

  考诸永淳曾经，规划大都清雅，暨夫开元今后，气习渐务威严，颜清臣蚕头燕尾，雄伟雄深，然沉重不清畅矣。柳诚悬骨硬气刚，耿介特立，然严峻不温文矣。此真书之三变也。张氏从申源出，子敬笔气绝似北海，抑扬低昂，则甚雕刻矣。释氏怀素流从伯英，援豪大似惊蛇，圆转牵掣则甚诡秃矣。此草行之三变也。书变若尔，岂徒文兵云哉。大略不变者情拘于守正，好变者意刻于探奇。正奇既分为二，书法自醇入漓矣。然质朴端重认为正，剽急骇动认为奇，非正奇之妙用也。世之厌常以喜新者，每舍正而慕奇，岂知奇不用求，久之自至者哉。倘若雅好之士留心笔墨，穷搜博究，月习岁勤，散布条理，谙练于胸襟，运用抑扬精熟于心手，天然意先笔后，妙逸忘情，墨洒神凝，沉着中道，此乃天然之巧，自得之能。犹夫西子、毛嫱天姿国色，不施粉黛，辉光动听矣。何事求奇于意外之笔，后垂超世之声哉。

  书有性格，即筋力之属也。言乎形质，即标格之类也。真以方正为体，圆奇为用；草以圆奇为体，方正为用。真则端楷为本，作者不易速工；草则简纵居多，见者亦难便晓。不真不草，行书出焉。似真而兼乎草者，行真也。似草而兼乎真者，行草也。圆并且方，方而复圆。正能含奇，奇不失正，会乎中和，斯为美善。中也者，无过不及是也，和也者，无乖无戻是也。然中固不行废和，和亦不行离中，如礼节乐和，本然之体也。礼过于节则严矣，乐纯乎和则淫矣。所以礼尚沉着而不迫，乐戒夺伦而洁如，中和共同，位育可期，况夫笔墨者哉。

  方圆互成，正奇相济，偏有所著，即非中和，使楷与行真而偏，不拘钝即棱峭矣。行草与草而偏，不寒俗即放诞矣。不知正奇参用，斯可与权，权之谓者，称物平施，即中和也。唐之诸贤，虽各成家，然有一手而独擅一二长者，有多能而反拙一二体者，临学之士贵择善而从焉，陆柬之得法于世南，晚擅出蓝之誉。予尝见其所书兰亭诗，无一笔不出右军，第少洒脱和畅之妙尔，张伯高世目为颠，然其见担夫争道，闻宣扬，观舞剑，而知笔意，固非常人也。其真书绝有，绳墨草字奇幻百出，不踰规则。乃伯英之亚，怀素岂能及哉，米芾乃诮其紊乱古法，惊诸凡夫，何其苛于责人，而昏于自反耶。颜清臣虽以真楷闻名，实过厚重。若其行真如鹿脯帖，行草如争坐、祭侄帖，又舒和遒劲，丰丽超动，上拟逸少，下追伯施，固出欧、李辈也。独其自叙一帖，粗鲁怪异且过郁浊，酷非素日意态，米芾乃独仿之，亦猎奇之病尔。唐书虽有三变，虞、褚之真与行草，陆、李之行真，鲁公之行草，率更之真书，长史之飞草，所谓鹤立鸡群，固非趁波逐浪者也。怀素圣母、藏真亦多协作，大字千文则浓肆矣。小字千文太平平矣，世传自叙帖，殊过枯诞，缺乏法也，主善认为师，宁非步王之阶梯哉。

  书有老少，差异浅深，势虽异形，理则同体。所谓老者，结构精细，体裁高古，岩岫耸峰，旗帜列阵是也。所谓少者，气体充和，标格雅秀，各样味道，千种风流是也。老而不少，虽古拙峻伟而鲜丰茂秀美之容。少而不老，虽婉畅纤妍而乏沉重典实之意。二者混为共同，相待而成者也。试以人品喻之，谋猷谙练，学问宏深，必称黄发之彦。词气清亮，行为利便，恒数俊髦之英。老乃书之筋力，少则书之姿颜。筋力尚健旺，姿颜贵美悦。会之则并善，析之则两乖。融而通焉，书其几矣。

  玄鉴之士，求老于典则之间，探少于神态之内。若其规划宏远，意思窈窕，抑扬旋折，恬旷雍容。无老无少，难乎名状，如天仙玉女，不能辨其春秋，此乘之上也。

  初视虽少，细观实老，神姿秀润，完毕高耸，引拂轻扬，气量凛毅，世所谓老成持重，乘之次也。鳞羽参差，峰峦映衬，提拨飞健，萦纡含蓄，众体异势，各字成形，乃如一堂之中老少群聚，则又次焉。

  筋力雄壮，节气峻洁，一触即发，熊蹲虎踞，只见其老不见其少，有若师儒寿考，正色难犯，又其次焉。

  绚烂似锦，美丽如花，初视焕彩，详观散怯，正如平常夸伐，自称弘济，一遇艰大，节义遂亏，抑又其次矣。若夫任笔成形，聚墨为势，漫作偏倚之相，妄呈险放之姿，疏纵无归，轻浮鲜著，风斯下矣，复何齿哉。

  书之为言，散也、舒也、意也、如也。欲书必舒散怀有，至于满意所愿，斯可称神书。不改变，非足语神也。所谓神化者，岂复有外于规则哉。规则入巧，乃名神化，固不滞不执，有圆通之妙焉。况大造之玄功，发泄于文字，神化也者，即天机自发，气韵生动之谓也。日月星辰之经纬，寒暑昼夜之代迁，风云雷雨之聚散，山岳河海之流峙，非六合之改变乎？高士之振衣长啸，挥尘谈玄；佳人之临镜拂花，舞袖流盼。如艳卉之顶风泫露，似好鸟之调舌搜翎，千态万状愈出愈奇。更若烟霏林影，有相难著，潜鳞翔翼，无迹可寻。此万物之改变也。

  人之于书，形质法度，端厚平和，参互错综，小巧飞逸，诚能如是，能够语神矣。世之论神化者，徒指体势之反常，豪端之奋笔，同声而欣赏之，所识何浅薄哉。约本其由，深探其旨，不过曰，相时而动，从心所欲云尔。宣尼、逸少，道统书源，非不相通也。乡党之恂恂，执政之侃侃，执圭之踧踧，私觌之怡怡，于鲁而章甫，适宋而缝掖，至夫汉方朔赞，意涉瑰奇，燕乐毅论，情多郁闷，修禊集叙，兴逸神怡，私门誓文，情拘气塞，此皆相时而动，根乎阴阳，舒惨之机，从心所欲，溢然关睢哀乐之意，非夫心手交畅，焉能美善兼通若是哉。相时而动，或知其情，从心所欲，鲜悟其理。盖欲正而不欲邪，欲熟而不欲生，人之恒心也。规则未能精谙，心手尚在矜疑，将志帅而气不充，意先而笔不到矣，此皆不能从心之所欲也。至于欲既从心，岂复矩有少踰者耶？宣尼既云从心，复云：不踰者，恐越于中道之外尔，譬之投壶引射，岂不欲中哉。手不从心，发而不中矣，然不动则不变，能变即能化，苟非诚恳，焉有能动者乎？澄心定志，博习专研，字之全形，宛尔在目，笔之妙用，悠然忘思，天然腕能从臂，指能从心，洒脱神飞，徜徉翰逸，如厨子之解牛，掌上之弄丸，执笔者自难揣摩，抚卷者岂能丈量哉。中庸之为物不贰，生物意外。孟子曰：进修自得，称心如意。生也逢也，皆由不贰，进修得之，是知书之欲改变也，诚恳其志，不息其功，将形著明，动一以贯万，变而化焉，圣且神矣。噫！此由心悟，不行言传。

  字者，孳也，书者，心也。字虽有象，妙出无为；心虽无形，用从有主。初学条理，必有所事；因象而求意，终及通会，行所无事，满意而忘象。故曰：由象识心，狥象丧心。象不行著；心不行离。未书之前定志以帅其气；将书之际养气以充其志。勿忘勿助，由勉入安，斯于书也无间然矣。夫雨粟鬼哭，感格神明，徵往俟来，有为若是。法书仙手，致中极和，能够发六合之玄微，宣道义之蕴奥，继往圣之绝学，开后觉之良知，功将礼乐同休，名与日月并耀。岂惟窗明几净，神怡务闲，笔砚精巧，人生清福罢了哉。

  盖闻：德性根心。睟盎生色，称心满意，书亦云然，人品既殊，性格各异。笔势所运，邪正自形。书之心，建议布算，想像化裁，意在笔端，未形之相也。书之相：旋折进退，威仪神彩。笔随意发，既形之心也。试以人品喻之，宰辅则贵有爱君容贤之心，正派忠厚之相。将帅则贵有尽忠立节之心，智勇万全之相。谏议则贵有正路格君之心，謇谔不阿之相。山人则贵有乐善无闷之心，遗世仙举之相。由此例推，儒行也、文人也、佳人也、僧道也、莫不有原本之心，合宜之相者。所谓有诸中必形诸外，观其相可识其心。柳公权曰：心正则笔正。余今曰：人正则书正。心为人之帅，心正则人正矣。笔为书之，充笔正则书正矣。人由心正，书由笔正。即《诗》云：思无邪。《礼》云：无不敬。书法大旨，一语括之矣。

  尝鉴奇迹，聊指前人，世不俱闻，略焉弗举。如桓温之豪悍，王敦之扬厉，安石之躁率嚣张，刚愎之情自露于豪楮间也。他如李邕之挺竦，苏轼之肥欹，米芾之努肆，亦非朴实。贞良之士不过啸傲风流之流尔。至于褚遂良之遒劲，颜真卿之端厚，柳公权之庄重，虽于书法，少容夷飘逸之妙要，皆忠义直亮之人也。若夫赵孟之书，温润娴雅，似接右军正脉之传，妍媚纤柔，殊乏大节不夺之气。所以天水之裔，甘愿仇讎之禄也。故欲正其书者先正其笔，欲正其笔者先正其心。若所谓诚心者；即以此心端已澄神，勿虚勿贰也。致知者；即以此心审其得失，明乎取舍也。格物者；即以此心博习精察，不自专用也。正心之外，岂更有说哉？由此笃行。至于进修天然，秉笔思生，临池志逸，新中更新，妙之益妙，非惟不奇而自奇，抑亦巳正而物正矣。夫经卦皆心画也，书法乃传心也，如罪斯言为迂，予固甘焉勿避矣。

  苏、米之迹，世争描摹，予独哂为效颦者，岂妄言无谓哉。苏之点画雄劲，米之气势超动，是其长也。苏之浓耸棱侧，米之猛放骄淫，是其短也。皆缘天分，虽胜学力。乃疎手不从心，藉此掩丑。譬夫优伶在场，歌喉不接，假彼锣鼓，乱兹音声耳，夫颦一也。西子以颦而加妍，东施效之而增丑，何哉？西子眀眸皓齿，光荣射人，闺情幽怨，痛心攢眉，悽悽楚楚，可悯不幸，是知颦乃其病，非其常也。使其馆娃宫中，姑苏台上，恹恹闷闷，蹙锁蛾眉，夫差岂复见宠耶。东施本无漂亮，妄自学其愁眉，反见陋痴，殊可憎恨。临拟之士，取长舍短，岂非善学者哉。

  抑自周秦今后，逸少曾经，专尚篆隶，稀有真行，俭朴端厚，不皆文质两彬，缺勒残碑，无复完神可仿，逸少一出，会通古今，书法集成，模楷大定，自是而下，好坏互差，试举显名，当代遗址仅存者，拔其美善，指其瑕疵，庶取舍既明，则趋向可定矣。智永、世南得其宽和之量，而少俊迈之奇，欧阳询得其秀劲之骨，而乏温润之容，褚遂良得其郁壮之筋，而鲜清闲之度，李邕得其豪挺之气，而失之竦窘，颜柳得其庄毅之操，而失之鲁犷，旭素得其洒脱之兴，而失之惊怪，陆徐得其恭俭之体，而失之颓拘，过庭得其逍遥之趣，而失之险散，蔡襄得其密厚之貌，庭坚得其提扭之法，孟頫得其温雅之态，然蔡过乎妩重，赵专乎妍媚，鲁直虽知执笔而伸脚挂手，体魄扫地矣。苏轼独宗颜、李，米芾复兼褚张，苏似肥艳美婢抬作夫人，行为邪陋而大足，当令掩口。米若风流令郎染患痈疣，驰马试剑而叫笑，目中无人。数君之外无暇详论也。择长而师之，所短而改之。在临池之士玄鉴之精尔。

  陆友仁《研北杂志》云：蔡君谟摹仿右军诸帖，形模骨血，纤悉具有，莫敢踰轶。至米元章，始变其法，超规越矩，虽有气愤而笔法悉绝矣。予谓君谟之书，宋代巨头苏黄与米，资近我们，学入傍流，非君谟可同语也。朱晦翁亦谓字被苏黄写坏，并笔法悉绝之言，两语皆刻矣。数公亦有笔法不尽写，体魄多有踰越，盖其学力未能入室之故也。数君之中，惟元章更易起眼且易着笔，每一经目，便思仿模，初学之士切不行看，趋向不正，取舍不明，徒拟其所病，不得其所能也。米书之源出自颜、褚，如要学米，先柳入欧，由欧趋虞，自虞入褚，学至所以，自可窥我们之门，元章亦拜劣势矣。如前贤真迹未易得见，择其善帖精专临仿，十年之后，方以元章参看，庶知其短而取其长矣。若逸少《圣教序记》，非有二十年精进之功，不能知其妙，亦不能下一笔，宜乎学者寥寥也，此可与知者道之。

  临池赏鉴，代不虚人；谈论体势，悉非真理。拟形于云石，譬象于龙蛇。外状其浮华，内迷其实理。至若无知率易之辈，妄认功无百日之谈，岂知王道本无近功，成书亦非年月哉。初学之士先立大体，横直安顿，对待布白，一定其均齐方正矣。然后定其筋骨，向背往还，开合连络，一定雄健贯穿也。次又尊其威仪，疾徐进退，俯仰屈伸，一定正经温雅也。然后审其神态，战蹙单叠，迴带翻藏，机轴圆融，风姿散落，或字余而势尽，或笔断而意连，平顺而凛矛头，健劲而融圭角，引伸而触类，书之能事毕矣。然计其始，终非四十载不能成也。所以逸少之书五十有二而称妙，宣尼之学六十之后而从心。古今以来难道晚进。独子敬天分既纵，家范有方，入门不用旁求，习尚且当专尚，年几不惑，便著大声，子敬之外，岂复多见耶。

  第世之学者，不得其门，从何进手，必先描摹，方有定趋。始也专宗一家，次则博研众体，融天机于自得，会群妙于专心，斯于书也集大成矣。第昔贤遗范，好坏纷纭，仿之贵似，审之尚精，仿之不似，来续尾之讥，审之弗精，启叩头之诮。舍其所短，取其所长，始自平坦而追秀拔，终自险绝而归中和，心与笔俱专，月继年不厌，譬之抚弦在琴，妙音随指而发。省括在弩，逸矢应鹄而飞。意在笔前，翰从豪转，后圣复兴，吾言弗更矣。若散布少明，即思纵巧，运用不熟，便欲标奇，是未学走而先学趋也，书何简单哉。

  学书次序，前语已概，拘局之士，不免惧疑，姑以浅言，俟彼易晓。大率书有三戒：初学散布，戒不均与欹；继知规则，戒不活与滞；终能纯熟，戒狂怪与俗。若不均且欹，如耳目口鼻，窄阔长促，邪立偏坐，不规则矣。不活与滞，如土塑木雕，不说不笑，板定固窒，无气愤矣。狂怪与俗，如醉酒巫风，丐儿村汉，胡行乱语，颠仆丑恶矣。又书有三要：第一要清整，清则点画不稠浊，整则形体不偏邪；第二要温润，温则性格不骄怒，润则折挫不枯涩；第三要娴雅，闲则运用不拘谨，雅则崎岖不恣肆。以斯数语，慎思笃行，未必能超入上乘，定可为卓焉名家矣。若前所列规则、正奇、老少、神化诸篇，阴阳、向背、缓急、抑扬等法，盖有彼具而此略，所当参用以相通者也。

  笔阵图曰：纸者，阵也；笔者，刀槊也；墨者，鍪甲也；砚者，城池也。孙过庭云：疑是右军所制，尚可启示童蒙。常俗所传，不藉编录。又云：笔势论十二章，文鄙理疏，意乖言拙，详其旨趣，殊非右军。予观其论，固难尽宗，摘其数言，不无合旨，孙子外之，斯语苛矣。第阵图以墨拟之鍪甲，以砚譬之城池，喻失其理，恐亦非右军也。予试论之，以俟正人。夫身者，元帅也；心者，军师也；手者，副将也；指者，士卒也。纸不但细，譬之骁将快马，行于荆棘泥泞之场，驰骤领先弗能也。笔不颖健，譬之志奋力壮，手持折缺朽钝之兵，斩斫击刺弗能也。墨不精玄，譬之养将练兵，粮草不足，将有饥色，何故作气？砚不硎蓄，譬之师旅方兴，命在糇粮，馈饷之绝，何故壮威？四者不行废一，纸笔尤乃居先。俗语云能书不择笔。断无是理也。夫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。木石金玉之工，刀锯眔锉之属，苟不精利，虽有雕镂商讨之技，离娄、公输之能，将安施其巧哉！俗有署书，以鬃以帚，间或可用。若卷箬抟素，描丝显露，以示老健之形，风神之态，至于画尘影火，聚米注沙，颓骳无致，俗浊无蕴，借令逸少家奴有灵，宁不抚掌于泉下哉！

  嗟哉，能书者固绝真手，善鉴者甚罕真眼也。学书者不行视之为易，不行视之尴尬。易则忽而怠心生，难则畏而止心起矣。鉴书者不行求之浅，不行求之深。浅则涉略泛观而不究其妙，深则吹毛索瘢而反过于谲矣。学书之法，考之往言，参之今论，无事再喙也。姑以鉴书之法，诏后贤焉。大体开卷之初，犹高人正人之远来，遥而望之，标格威仪，娟秀端伟，飘眕若神仙，魁伟如显贵矣。及其入门，近而察之，气体充和，容止雍穆，厚德若虚愚，威重如山岳矣。迨其在席，器宇恢乎有容，辞气溢然倾听，挫之不怒，惕之不惊，诱之不移，陵之不平，道气德辉，和蔼服众，令人吝啬自消矣。又如佳人之美丽含情，若美玉之润彩耀眼，玩之而愈心爱，见之而不忍离。此即真手真眼，意气相投也。故论书如论相，观书如观人。人品既殊，识见亦异。有耳鉴，有目鉴，有心鉴。若遇卷初展，邪正得失，何手何代，明如亲睹，不俟终阅，此谓识书之神，心鉴也。若据若贤有若帖，其卷在某处，不恤货财而远购焉，此盈钱之徒保藏以夸耀，耳鉴也。若开卷未玩意法，先查跋语谁贤，纸墨不辨古今，只据印章孰赏，聊指几笔，虚口重赞，此目鉴也。耳鉴者，谓之莽儿审乐；目鉴者，谓之村妪玩花。至于昏愦应声之流，妄傲无稽之辈，胸中毫无实见，遇字便称能知，家藏一二帖卷，真伪漫尔弗求，笔才年月，涂描点画，茫焉未晓。设神通佳迹，每嗟精妙无奇，或经邪俗伪书，反叹误愆多致。此谓吠日吠雪，骇毡骇龙，考索拘乎浅薄，好恶任彼偏私，先有故意，将何定见，不若村野愚氓反有公论也。评鉴书迹，要诀何存？温而厉，威而不猛，恭而安。宣尼德性，气质浑然，中和气候也。执此以观人，味此以自学，善书善鉴，具得之矣。